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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w88128优德官网 诗与w88128优德官网 画

2019-01-14 09:00 来源:优德w88官网手机版 作者:钱锺书 阅读

  *文章选自《七缀集》(钱锺书 着 三联书店2019-1)。

  这不是一篇文艺批评,而是文艺批评史上一个问题的澄清。它并不对w88128优德官网 旧诗和旧画试作任何估价,而只阐明w88128优德官网 传统批评对于诗和画的比较估价。

  当然,文艺批评史很可能成为一门自给自足的学问,学者们要集中心力,保卫专题研究的纯粹性,把批评史上涉及的文艺作品,也作为干扰物而排除,不去理会,也不能鉴别。不过,批评史的研究,归根到底,还是为了批评。我们要了解和评判一个作者,也该知道他那时代对于他那一类作品的意见,这些意见就是后世文艺批评史的材料,也是当时一种文艺风气的表示。一个艺术家总在某些社会条件下创作,也总在某种文艺风气里创作。这个风气影响到他对题材、体裁、风格的去取,给予他以机会,同时也限制了他的范围。就是抗拒或背弃这个风气的人也受到它负面的支配,因为他不得不另出手眼来逃避或矫正他所厌恶的风气。正像列许登堡所说,模仿有正有负,“反其道以行也是一种模仿”(Grade das Gegentheil tun ist auch eine Nachahmung);圣佩韦也说,尽管一个人要推开自己所处的时代,仍然和他接触,而且接触得很着实(on touche encore a son temps,et tres fort ,meme quand on le repousse)。所以,风气是创作里的潜势力,是作品的背景,而从作品本身不一定看得清楚。我们阅读当时人所信奉的理论,看他们对具体作品的褒贬好恶,树立什么标准,提出什么要求,就容易了解作者周遭的风气究竟怎么一回事,好比从飞沙、麦浪、波纹里看出了风的姿态。

  一时期的风气经过长时期而能持续,没有根本的变动,那就是传统。传统有惰性,不肯变,而事物的演化又迫使它以变应变,于是产生了一个相反相成的现象。传统不肯变,因此惰性形成习惯,习惯升为规律,把常然作为当然和必然。传统不得不变,因此规律、习惯不断地相机破例,实际上作出种种妥协,来迁就演变的事物。批评史上这类权宜应变的现象,有人曾嘲笑为“文艺里的两面派假正经”(ipocrisia letteraria),表示传统并不呆板,而具有相当灵活的机会主义。它一方面把规律定得严,抑遏新风气的发生;而另一方面把规律解释得宽,可以收容新风气,免于因对抗而地位摇动。它也颇有外交老手的“富于弹性的坚定”(elastic or flexible rigidity)那种味道。传统愈悠久,妥协愈多,愈不肯变,变的需要愈迫切;于是不再能委屈求全,旧传统和新风气破裂而被它破坏。新风气的代兴也常有一个相反相成的表现。它一方面强调自己是崭新的东西,和不兼容的原有传统立异;而另一方面更要表示自己大有来头,非同小可,向古代也找一个传统作为渊源所自。例如西方十七、八世纪批评家要把新兴的长篇散文小说遥承古希腊、罗马的史诗;圣佩韦认为当时法国的浪漫诗派蜕变于法国十六世纪的诗歌。w88128优德官网 也常有相类的努力。明、清批评家把《水浒》、《儒林外史》等白话小说和《史记》挂钩;我们自己学生时代就看到提倡“w88128优德官网 文学改良”的学者煞费心机写了上溯古代的《w88128优德官网 白话文学史》,又看到白话散文家在讲《新文学源流》时,远追明代“公安”、“竟陵”两派。这种事后追认先驱(prefiguration retroactive)的事例,彷佛野孩子认父母,暴发户造家谱,或封建皇朝的大官僚诰赠三代祖宗,在文学史上数见不鲜。它会影响创作,使新作品从自发的天真转而为自觉的有教养、有师法;它也改造传统,使旧作品产生新意义,沾上新气息,增添新价值。

  一个传统破坏了,新风气成为新传统。新传统里的批评家对于旧传统里的作品能有比较全面的认识,作比较客观的估计;因为他具有局外人的冷静和超脱,所谓“当局称迷,傍观见审”(元行冲《释疑》),而旧传统里的批评家就像“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题西林壁》)。除旧布新也促进了人类的集体健忘,一种健康的健忘,千头万绪简化为二三大事,留存在记忆里,节省了不少心力。旧传统里若干复杂问题,新的批评家也许并非不屑注意,而是根本没想到它们一度存在过。他的眼界空旷,没有枝节凌乱的障碍物来扰乱视线;比起他这样高瞰远瞩,旧的批评家未免见树不见林了。不过,无独必有偶,另一个偏差是见林而不见树。局外人也就是门外汉,他的意见,彷佛“清官判断家务事”,有条有理,而对于委曲私情,终不能体贴入微。一个社会、一个时代各有语言天地,各行各业以至一家一户也都有它的语言田地,所谓“此中人语”。譬如乡亲叙旧、老友谈往、两口子讲体己、同业公议、专家讨论等等,圈外人或外行人听来,往往不甚了了。缘故是:在这种谈话里,不仅有术语、私房话以至“黑话”,而且由于同伙们相知深切,还隐伏着许多中世纪经院哲学所谓彼此不言而喻的“假定” (suppositio),旁人难于意会。释袾弘《竹窗随笔》论禅宗问答:“譬之二同邑人,千里久别,忽然邂逅,相对作乡语隐语,旁人听之,无义无味。” 这其实是生活中的平常情况,只是“听之无义无味”的程度随人随事不同。批评家对旧传统或风气不很认识,就可能“说外行话”,曲解附会。举一个文评史上的惯例吧。

  我们常听说w88128优德官网 古代文评里有对立的两派,一派要“载道”,一派要“言志”。事实上,在w88128优德官网 旧传统里,“文以载道”和“诗以言志”主要是规定各别文体的职能,并非概括“文学”的界说。“文”常指散文或“古文”而言,以区别于“诗”、“词”。这两句话看来针锋相对,实则水米无干,好比说“他去北京”、“她回上海”,或者羽翼相辅,好比说“早点是稀饭”、“午餐是面”。因此,同一个作家可以“文载道”,以“诗言志”,以“诗余”的词来“言”诗里说不出口的 “志”。这些文体就像梯级或台阶,是平行而不平等的,“文”的等次最高。西方文艺理论常识输入以后,我们很容易把“文”一律理解为广义的“文学”,把 “诗”认为文学创作精华的同义词。于是那两句老话彷佛“顿顿都喝稀饭”和 “一日三餐全吃面”,或“两口儿都上北京”和“双双同去上海”,变成相互排除的命题了。传统文评里有它的矛盾,但是这两句不能算是矛盾的口号。对传统不够理解,就发生了这个矛盾的错觉。当然,相反地,也会发生统一的错觉,譬如我们常听说w88128优德官网 诗和w88128优德官网 画是融合一致的。

     诗和画号称姊妹艺术。有人进一步认为它们不但是姊妹,而且是孪生姊妹。唐人只说:“书画异名而同体”(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一《叙画之源流》)。自宋以后,大家都把诗和画说成彷佛是异体而同貌。郭熙《林泉高致》第二篇《画意》:“更如前人言:‘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哲人多谈此言,吾人所师。”冯应榴《苏诗合注》卷五〇《韩干马》:“少陵翰墨无形画,韩干丹青不语诗。”孔武仲《宗伯集》卷一《东坡居士画怪石赋》:“文者无形之画,画者有形之文,二者异迹而同趣。”张舜民《画墁集》卷一《跋百之诗画》:“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释德洪觉范《石门文字禅》卷八:《宋迪作八景绝妙,人谓之“无声句”。演上人戏余曰:“道人能作‘有声画’乎?”因为之各赋一首》。岳珂《宝真斋法书赞》卷一三《薛道祖白石潭诗帖》:“‘画’以‘有声’着,‘诗’以‘无声’ 名。‘有声’者、道祖之所已知,‘无声’者、道祖之所欲为而未能者也。”《宋诗纪事》卷五九钱鍪《次袁尚书巫山诗》:“终朝诵公有声画,却来看此无声诗”;《全宋词》三四五三页陈德武《望海潮》:“对无声诗,哦有声画,仪行已见端倪”;这两处的“有声画”指诗,而“无声诗”指景物,由画引申,指入画的真山真水。两者只举一端,像黄庭坚《次韵子瞻、子由题憩寂图》:“李侯有句不肯吐,淡墨写作无声诗”;米友仁《自题山水》:“古人作语咏不得,我寓无声缣楮间 ”;周孚《题所画梅竹》:“东坡戏作有声画,叹息何人为赏音”;例子更多。舒岳祥《阆风集》卷六《和正仲送达善归钱塘》:“好诗甚似无声画,昏眼羞同没字碑”;求对仗的平仄匀称,换“有”字为“无”字,出了毛病。“碑”照例有“字”,“没字碑”是自身矛盾语,恰好用作比喻,去嘲笑目不识丁;“画”压根儿 “无声”,说“好诗似画”,词义具足,所添“无声”两字就不免修辞学所谓“赘余的形容”(redundant epithet)了。南宋孙绍远搜罗唐以来的题画诗,编为《声画集》;宋末名画家杨公远自编诗集《野趣有声画》,诗人吴龙翰作序,说:“画难画之景,以诗凑成;吟难吟之诗,以画补足”(曹庭栋《宋百家诗存》卷一九)。从那两部书名,可以推想这个概念的流行。

     “无声诗”即“有形诗”和“有声画”即“无形画”的对比,和西洋传统的诗画对比,用意差不多。古希腊诗人(Simonides of Ceos)早说:“画为不语诗,诗是能言画”。嫁名于西塞罗的一部修辞学里,论“互换句法”(commutatio)第四例就是:“正如诗是说话的画,画该是静默的诗”(Item poema loquens pictura, pictura tacitum poema debet esse)。达文齐干脆说画是“嘴巴哑的诗”(una poesia muta),而诗是“眼睛瞎的画”(una pittura cieca)。莱辛在他反对“诗画一律”的名著里,引了“那个希腊伏尔太的使人眼花撩乱的对照”(die blendende Antithese des griechischen Voltaire),也正是那句希腊古诗,顺手又把他所敌视的伏尔太扫上一笔。“不语诗”、“能言画”和w88128优德官网 的“无声诗”、“有声画”是同一回事,因为 “声”在这里不指音响,而指说话,就像旧小说、旧戏曲里是“不则(作)声”、“禁(噤)声!”的那个“声”字。古罗马诗人霍拉斯的名句:“诗亦犹画” (ut pictura poesis erit),经后人断章取义,理解作“诗原通画”,彷佛苏轼《书鄢陵王主薄折枝》所谓:“诗画本一律。”诗、画作为孪生姊妹是西方古代文艺理论的一块奠基石,也就是莱辛所要扫除的一块绊脚石,因为由他看来,诗、画各有各的面貌衣饰,是“决不争风吃醋的姊妹”(keine eifersuchtige Schwester)。

     诗和画既然同是艺术,应该有共同性;它们并非同一门艺术,又应该各具特殊性。它们的性能和领域的异同,是美学上重要理论问题。我想探讨的,只是历史上具体的文艺鉴赏的评判。我们常听人有声有势地说:w88128优德官网 旧诗和w88128优德官网 旧画有同样的风格,体现同样的艺术境界。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意思能不能在文艺批评史里证实?

  那句在国画展览会上、国画史等著作里说惯、听惯、看惯的话,和“诗原通画”、“诗画一律”,意义大不相同。“诗原通画”、“诗画一律”是树立一条原理,而那句话只是叙述一个事实。前者认为:诗和画的根本性质是一致的;后者认为:在w88128优德官网 传统里,最标准的诗风和最标准的画风是一致的。假使前者成立,也许可以解释后者这个事实;假使后者成立,却还不够证明前者那条原理。对于前者,要求它言之成理,免于牵强理论;对于后者,要求它言之有物,免于歪曲历史。说破了,那句套话的意思就是:w88128优德官网 旧诗和w88128优德官网 旧画同属于所谓“南宗”,正好比西洋文艺史家说,莎士比亚的戏剧和鲁本斯(Rubens)、雷姆勃朗德(Rembrandt)的绘画同属于“奇崛派”(Barock)。

  w88128优德官网 画史上最具有代表性、最主要的流派是“南宗”。董其昌《容台别集》卷四有一节讲得极清楚:“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着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骕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钩斫之法,其传为张璪、荆、关、董巨、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后,有马驹、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微矣。要之摩诘所谓‘云峯石迹,迥出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 者,东坡赞吴道子、王维画壁亦云:‘吾于维也无间然’,知言哉!”(参看同卷《文人画自王维始》一条,叙述更详)。董氏同乡书画家莫是龙《画说》一五条里有一条,字句全同;董氏同乡好友陈继儒《偃曝余谈》卷下有论旨相类的一条,坦白地把李思训、王维分别比为“禅家”北宗的神秀和南宗的惠能。南、北画家的区别,也可用陈氏推尊的王世贞的话来概括,《弇州四部稿》卷一五四《艺苑卮言?附录》卷三:“吴、李以前画家,实而近俗;荆、关以后画家,雅而太虚。今雅道尚存,实德则病。”这是明人鉴赏的常谈,清人承袭了,例如厉鹗说:“尝以词譬之画,画家以南宗胜北宗。稼轩、后村诸人,词之北宗;清真、白石诸人,词之南宗也”(《樊榭山房文集》卷四《张今涪红螺词序》)。清人论书法,把南、北宗的概念来判别流派,而且应用到董其昌本人身上:“太仆[归有光]文章宗伯 [董]字,正如得髓自南宗”(姚鼐《惜抱轩诗集》卷八《论书绝句》三);“尝与钱梅溪(泳)论书,画派分南、北宗,书家亦分南、北。如颜、柳一派,类推至于吾家文敏[张照],是为北宗;褚、虞一派,类推至于香光,是为南宗”(张祥河《关陇舆中偶忆编》)。近年来有人反对董其昌的分类,夏敬观先生《忍古楼画说》就批评说:“余考宋、元以前论画书,未见有‘南、北宗’之说。夫南、北画派诚有别,然必剿袭禅宗之名以名之,而‘南’、‘北’字均无所取义,盖非通人所为。李思训父子为唐宗室,王维太原祁人,均北人也。只张璪唐人,余皆宋人,安见唐时已分南北乎?”

  画派分南北和画家是南人、北人的疑问,不难回答。某一地域的专称引申而为某一属性的通称,是语言里的惯常现象。譬如汉、魏的“齐气”,六朝的“楚子”,宋的“胡言”,明的“苏意”;“齐气”“楚子”不限于“齐”人、“楚”人,苏州以外的人也常有“苏意”,汉族并非不许或不会“胡说”、“胡闹”。杨万里说: “诗‘江西’也,非人皆江西也”(《诚斋集》卷七九《江西宗派诗序》);家铉翁说:“奋乎齐鲁汴洛之间者,固中州人物也。亦有生于四方,奋于遐外,而道学文章为世所宗工,德业被于海内,虽谓之中州人物可也”(《元文类》卷三八家铉翁《题中州诗集后》,四库辑本《则堂集》漏收);更是文学流派名称的好例子。拘泥着地图、郡县志,太死心眼儿了。画派在“唐时”虽然未“分南北”,但唐人诗文评早借用了“南北宗 ”的概念。遍照金刚《文镜秘府论》南卷《论文意》:“荀、孟传于司马迁,司马迁传于贾谊。乃知司马迁为北宗,贾生为南宗,从此分焉。”这位日本和尚居然讲司马迁而连《史记》都没看,不知道有《屈原、贾生列传》,但他也显然道听途说,拣得了唐人的一些谈屑。伪托贾岛撰的《二南密旨》,据《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九七的提要:“以《召南》‘林有朴遬,野有死鹿’句,及鲍照‘申黜褒女进,班去赵姬升’句,钱起‘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句,为南宗。以《卫风》‘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句,左思‘吾爱段干木,偃息藩魏君’句,卢纶诗‘谁知樵子径,得到葛洪家’句,为北宗。”论画“剿袭禅宗之名”,或许“无所取义”,也还可以说有所借鉴。不过,真是“无所取义”么?

  把“南”、“北”两个地域和两种思想方法或学风联系,早已见于六朝,唐代禅宗区别南、北,恰恰符合或沿承了六朝古说。事实上,《礼记·中庸》说“南方之强”省事宁人,“不报无道”,不同于“北方之强”好勇斗狠,“死而不厌”,也就是把退敛和肆纵分别为“南”和“北”的特征。《世说·文学》第四记褚季野云:“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安国答:“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曰:“圣贤固所忘言。自中人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看书如牖中窥日。”历来引用的人只知道“牖中窥日”彷佛“管中窥豹”,误解支道林为褒北贬南;而刘峻在这一节的注释里又褒南贬北,说什么北人“学广则难周,难周则识暗”,南人 “学寡则易核,易核则知明”。支道林是仲裁者讲公道话。孙、褚分举南、北“学问”各有长处,支承认这些长处,而指出它们也各有流弊,长处就此成为缺点(ledefaut de la qualite)。我国有关“性格类型”(Personality types)的最早专著、三国时刘劭《人物志·八观》里第七观是:“观其所短,以知其所长”,支道林可以说是“观其所长,以知其所短”;“中人以还”的 “中”不是《论语·雍也》“中人以下”,“中人以上”的“中”,而是《中庸》“中庸其至矣乎”的“中”,不指平常凑货、不出众,而指恰如其分、无偏差,就是《人物志·体性》所说:“中庸之德……抗者过之而拘者不逮,抗拘违中。”“中人”以下追求广博,则流为浅泛,追求精简,则流为寡陋;浮光掠影和一孔片面都是毛病,尽管病情不同,但都是《人物志·材能》所称“偏材之人”。《隋书·儒林传》叙述经学,说:“大抵南人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这就像刘峻的注解,也简直是唐后对南、北禅宗的惯评了。看来,南、北“学问”的分歧,和宋、明儒家有关“博观”与“约取”、“多闻”与“一贯”、“道问学” 与“尊德性”的争论,属于同一典型。巴斯楷尔区分两类有才智的人(deux sortes d'esprit):一类“坚强而狭隘”,一类“广阔而软弱”(l'esprit pouvant etre fort et etroit,et pouvant etre ample et faible)。康德曾分析“理性”里有两种基本倾向:一种按照万殊的原则,喜欢繁多(das Interesse der Mannigfaltigkeit,nach dem Princip der Specification);另一种按照合并的原则,喜欢单一(das Interesse der Einheit, nach dem Princip der Aggregation)。禅宗判别南北,可以说是两类才智或两种理性倾向在佛教思想里的一个表现。

  南宗禅把“念经”、“功课”全鄙弃为无事忙,要把“学问”简至无可再简、约至不能更约,说什么“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经诵三千部,曹溪一句亡”,“广学知解,被知解境风之所漂溺”(《五灯会元》卷一释迦牟尼章次、卷二法达章次、卷三怀海章次)。李昌符《赠供奉僧玄观》:“自得曹溪法,诸经更不看”;张乔《宿齐山僧舍》:“若言不得南宗要,长在禅床事更多。”都是说南宗禅省“事”,不看经卷,不坐禅床。南宗画的原则也是简约,以经济的笔墨获取丰富的艺术效果,以减削迹象来增加意境(less is more)。张彦远讲“疏体画”用笔不同于“密体画”,早说出这个理想:“笔才一二,像已应焉。离披点画,时见缺落,此虽笔不周而意周也”(《历代名画记》卷二《论顾陆张吴用笔》);“周”是“周密”、“周到”、“周备”的“周”。他在本节里强调“书画用笔同”,我们不妨挪借另一个唐人论书法的话作为注解:“‘损’谓有余。……谓趣长笔短,常使意势有余,点画若不足”(《全唐文》卷三三七颜真卿《张长史十二意笔法记》)。“损”就是“见缺落”,“若不足”就是“不周”。当代卓著的美术史家论“印象派”(Impressionism)含蓄不露(suggestion)的手法,说:观画者不是无所用心,而是“更有事可做”(the artist give the beholder increasingly “more to do”),参与了作画者的创造(making,creation),在心目中幻出(“conjured up” in our minds)那些未落迹象的景色(the inarticulate and unexpressed),也不外乎这个原则。休谟可能是首先拈示这种心理活动的哲学家,虽然他泛论人生经验,并未联系到文艺。他认为情感受“想象”的支配,“把对象的一部分隐藏不露,最能强烈地激发情感”(Nothing more powerfully excites any affection than to conceal some part of its object);对象蔽亏不明(by throwing it into a kind of shade),欠缺不全,就留下余地,“让想象有事可做”(leaves some work for the imagination),而“想象为了完足那个观念所作的努力又能增添情感的强度”(the effort which the fancy makes to compleat the idea gives an additional force to the passion)。把休谟的大理论和我们的小题目拍合,对象“蔽亏”正是“笔不周”,在想象里“完足”正是“意周”,“compleat”可算是“周”字的贴切英译。和石溪并称的“二溪”的程正揆反复申明这一点。他的《青溪遗稿》似乎三百年来无人过问,不妨多引一些。卷一五《山庄题画》六首之三:“铁干银钩老笔翻。力能从简意能繁;临风自许同倪瓒,入骨谁评到董源。”卷二二《题卧游图后》:“论文字者谓增一分见不如增一分识,识愈高则文愈淡。予谓画亦然。多一笔不如少一笔,意高则笔减。何也?意在笔先,不到处皆笔[‘不’字直贯全句,等于‘非到处皆笔’]。繁皴浓染,刻划形似,生气漓矣。”卷二四《龚半千画册》:“画有繁减,乃论笔墨,非论境界也。北宋人千丘万壑,无一笔不减;元人枯枝瘦石,无一笔不繁。予曾有诗云云[即‘铁干银钩’那一首]。”同卷《题石公画卷》:“予告石溪曰:‘画不难为繁,难于用减,减之力更大于繁。非以境减,减以笔。’所谓‘弄一车兵器,不若寸铁杀人’者也。”卷二六《杂着》一: “画贵减不贵繁,乃论笔墨,非论境界也。宋人千丘万壑,无一笔不减;倪元镇疏林瘦石,无一笔不繁。”翁方纲《复初斋诗集》卷一二《程清溪< >》:“枯木瘦石乃繁重,千岩万壑翻轻灵”;就地取材,正用程氏自己的话来题他的画。吴雯《莲洋集》卷六《题云林< >》:“岂但秾华谢桃李,空林黄叶亦无多”,也是赞叹倪瓒的“力能从简”。值得注意的是,程氏借禅宗的“话头”来比喻画法。“弄一车兵器,不是杀人手段,我有寸铁,便可杀人,”那是宋代禅师宗杲的名言,儒家的道学先生都欣赏它的。例如朱熹《朱子语类》卷八就引用了,卷一一五教训门徒,又“因举禅语云:‘寸铁可杀人;无杀人手段,则载一车枪刀,逐件弄过,毕竟无益。”南宗禅提倡“单刀直入”(《五灯会元》九灵佑又卷一一守廓章次等),不屑拈枪弄棒,所谓:“只要单刀直入,不要广参”(《宗镜录》卷四一),嘲笑“博览古今”的“百会”为“一尚不会”(《五灯会元》卷七洛京南院和尚章次)。那和“南人学问”的“清通简要”、“约简得英华”,只是程度上的差异。体现在造型艺术里,这个趋向是绘画的笔墨“从简”、“用减”、“笔不周”。“南宗画”的定名超出了画家的籍贯,揭示了画风的特色,难道完全“无所取义”么?

  那末,能不能说南宗画的作风也就相当于w88128优德官网 旧诗里正统的作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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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01-14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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