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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宣:从山中离开,我们就变成了另一种关系

2018-06-11 09:44 来源:优德w88官网手机版 作者:柳宗宣 阅读

柳宗宣

柳宗宣,湖北潜江人,出生于1961年。27岁开始写诗。

1999年移居北京,曾任《青年文学》杂志诗歌编辑多年。

出版过《柳宗宣诗选》(长江文艺出版w88128优德官网 21世纪诗丛);

《河流简史:2004-2005诗选》(北岳文艺出版社-天星诗库)

《漂泊的旅行箱》(百花文艺出版社后散文书系)。

曾获深圳读书月2016年“年度十大好诗”奖。

现供职于江汉大学新诗研究所,从事新诗研究与教学

 

◎老房子


我们倾向旧时光。这房子的
藻井与木地板。窗棂的锈迹
留声机上的划痕,时间在这里
保存的寂静足音。我们以为自己
能占有什么,其实一个笑话
时间改变这里一茬茬的主人
我们使用的却是他人的器物
给落叶照相吧,维护它
雨中的飘零,不去打扫
这就是你喜爱语言,历史
和时间的缘由。我们消逝了
那还存在的事物

 

◎乙未岁末东湖之晩餐


小瓦与屋檐。大灶台闪现
的灯火;穿过不同的时空
到来的老友与新朋的团聚
在圆形灶台,从身体记忆
与民宅一道发明的晚餐
铁锅上面的烟囱;锅底下
的劈柴燃烧。江南有鱼泡
的大头鱼和来自北方牧场
以沸水滤过的羊肉。南北
水陆的出产,我们吃出了鲜
品咂,汉字的象形与会意
使用东方的筷子和我们的方言
亲爱的人啊,因缘聚合的非血缘
的亲人,你看夜色抚摸东湖水浪
柴火灶燃放烈焰,男女阴阳
环坐成圆。酒杯被碰响。面堂红润
身心啊,有着无限的快慰或饥渴

 

◎在吉木乃


吉木乃石头城的缝隙间的椒蒿
蒲公英马齿苋金银花野菊花
大片大片地,开在那里
大片大片地簇拥着
垒积不移的石头以它们的纤弱
短小柔嫩的五色花香摇晃着石头
那里的坚硬与柔美、力量或弱顺
短促和恒久,微妙地融合
在阿勒泰的天空下

注:吉木乃为阿勒泰边境。

 

◎汽车咏叹调


我的汽车在呻吟。黄檗山顶
它爬不动了,找不到出路
从它体内醒来,在安陆县
绕行国道,避开红灯和警察
我的汽车在医院外腊月的露天
陪守友人,整整等了一夜
路灯熄灭时,送他回荆楚老家

穿行在沪蓉高速路的子夜我的汽车
救援车绑架着它。它的玻璃破了
轮胎瘪了,它混淆在修理厂
错乱的汽车残骸中。它回来了
从隧道里脱身而出。一个冬夜
和朋友们从酒巴出门。下雪了
你们钻进它体内储存的暖意

穿行在重叠的立交桥描画弧形
汉口蛛丝的街道没有我们的位置
穿透长江大桥弧型江面上的雾霾
驶往不确定的明天——路过
公车车站冷风中收缩的男女
塌陷的洞孔。惊心动魄的车祸
车库空荡荡,你帮它擦洗污点
清洁油路积碳。汽车不说话
不好好待它就会把你的自由夺走

我的车累了我的车病了我们前往
法眼寺。车内端坐穿袈裟的明一
我的汽车铂金灰,灰且暗
我的汽车在高速路上缓慢地行驶
刹车灵敏——是它最大的本领
我的汽车的底盘沾有乡村的麦秸
我的车也有户口本和身份证
我的车绕开围墙上冷漠的探头
我的车拒绝购买商业保险
我的车时常停在地下车库
我的车寻找车友会。驰骋在
没有去过的地方把生活的半径扩大

开罚单的警察。红色加油站
宋氏汽车美容店的勤苦洗车工
GPS销售商车检中介盗车团伙
汽车缝隙间发放广告单的老妇人
后视镜退去的荒草和步行的狗
我的车内堆满图书和CD
我和我的车,共颠簸同起伏
我和我的车,人车一体
九死一生,我们重现于大路上
它的任何响动牵扯身体的经络
大雾迷茫,抛锚在焦虑的服务站
发动机啊,在我们的体内轰鸣

 

◎立秋


天空退远变得高爽。飞机
停歇在轻淡的云影之间
那是北方的初秋。季节转换
侵入肌肤的感应。鄂西山中
今日凉意袭入你裸露的脚趾
燠热苦闷的节气,忍耐活着
在更大的掌握之中。一下子
我们获得转机,顺应了天道

 

◎酒神


现在想来我们在山顶的凉亭中
说了很多话,是山水诗章和白酒
把我们敞开,在交谈的缝隙
俯看——山腰飘浮乳色雨雾
那围墙内时常碰见的两个人
有些表面虚假。从山顶下来
残余的酒气散逸,邂逅的山雨
洗涤了你们,从山中相聚离开
我们就变成了另一种关系

 

◎在双层巴士上


女贞的树梢或旁枝与汽车铁皮
发生磨擦。洒水车变矮
你的视线和槐树的视线
在同一个水平。高架桥把你
抬举得更高了,它们改变了
你的视角,好象第一次经过
这熟悉的汉西。运煤的货车
缓缓开进汉口是以前被忽视的
(看见的同时,也造成新的遗失)
等候在车站牌下的人收缩变形
盯视可有可无的手机视屏
看不见你,无意于你的经过
你着迷于不同视觉的转换
身体超脱出来,束缚减少了
——你拥有了俯视的目光

 

◎给女儿


高架桥和环线路连结
我和你的房子
送你们回到湖边的房子
车内增加你的儿子
咿呀欲语的小动物在叫嚷
我渐渐习惯这座城市
到了你的客厅就会躺卧在沙发上
打量这来之不易的空间
我们终其一生的迁徙
在同一城市生活,一个电话
就能回到各自的身旁
车载音乐辐散到银光闪亮的湖面
光线又折射车窗,你的脸上
我们比邻而居,而这多么短暂

 

◎逆向


在汉口黎黄陂路吃甘蔗
和女儿嚼到
接近根部的几截
越来越甜

你和家乡越来越近
从北方到了南方
但这还不够
你得回到你的根本

甘蔗接近兜的部分最甜
因为它和泥土最近

 

◎离开与回返


1

去见她时,高速路上的
大货车的轮子撩拔起
飞溅的雨雾和迷茫
看见昏黄的不透明体
暴雨也镇不住的霾
视线越来越微弱
不得不停在服务区
感觉和她慢慢靠近
电话中她的声音
让你重新上路与逃离的灰霾
渐行渐远;你开启雾灯
穿过可能的死亡的危险
抵达她。当多年后想起
这是你度过危机的一种方式

2

道路微微弯曲连同护持它的
白杨树,叶子落尽了
太阳这时探出头,照亮
田野和河水。汽车在
光线里穿行,我指给她看
路边的野菊花,还在平原
多年前的野菊花没有消逝
树影长长,往事随路面显露
一瞬间看见宽阔久远的大平原
我说我回到了家乡
和你们在一起就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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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6-11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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